“中国提供便宜产品,我们就当成礼物收下”
时间:2026-07-02 16:48来源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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欧盟与中国针对电动车等绿色产业的贸易补贴战持续升温,西方国家也持续研拟保护性关税政策。然而德国“基尔世界经济研究所”(IfW Kiel)景气预测中心主任史蒂芬·库斯(Stefan Kooths)接受瑞士媒体采访时直言:“我们应该利用中国的补贴,中国若愿意便宜提供产品,我们应该接受这份礼物。”他更对保护性关税示警,认为这么做不仅会转嫁成本、加重消费者负担,更会拖慢德国亟需的结构转型。
这项强硬自由市场派的论点,是库斯接受《新苏黎世报》(Neue Zürcher Zeitung, NZZ)专访时所提出。针对外界指责北京以国家力量破坏公平竞争,经济合作暨发展组织(OECD)更估算——中国在全球市占率的成长中,有高达60%归因于政府补贴,库斯的回应是:中国一方面存在市场驱动、与政府援助无关的技术升级;另一方面,北京确实透过补贴将生产导向政府规划的方向,他坦言后者长期来说并非成功之道。
不过库斯回过头来检讨欧美国家,并且犀利指出,正是西方国家为了达成去碳化目标,在全球市场大举推出补贴计画——从电动车、热泵、光电组件到风力发电,无一不补,“对北京政府来说,这简直是一张加速生产并出口到西方的邀请函”。库斯强调,中国自身也为这种失衡的经济模式付出庞大代价,因为投入出口产业的资源,严重排挤了其他领域的发展;将过剩产能以低价倾销到全球市场,并不是能带来高成长与繁荣的长期模式。
库斯更提出建议:“我们应该利用中国的补贴,如果中国以低价向我们提供产品,我们应该接受这份礼物。当然,这需要一项明智的经济政策,使我们的经济能够灵活应对必要的结构性变革。重要的是要记住,中国投资扶持某些产业的每一块钱,都意味著中国在其他方面会损失一块钱。中国的资源也是有限的,这为我们带来机会。”
稀土霸权谁之过?
当被问及地缘政治的尖锐问题——中国企业一旦把西方竞争对手挤出市场,是否会反手大幅调涨价格?尤其在稀土领域,西方是否只能听凭北京摆布?库斯不认为这种风险迫在眉睫,更坦言中国之所以在稀土领域取得如此大的支配力,某种程度是西方国家自己造成的——欧美出于环保考量,主动退出稀土的探勘与加工,等于把这块领域拱手让给中国。
但即便如此,库斯认为中国不至于轻易滥用这项优势。一旦北京当局试图对稀土漫天要价,将立刻赔上自身作为“可靠贸易伙伴”的国际信誉,这是中国必须审慎盘算的代价。更关键的是,中国自身在高阶芯片制造设备等领域仍高度依赖西方技术,加上内需市场疲弱,中国同样需要仰赖对西方国家的出口。
库斯坦言,中国的产业政策确实对所有参与者都造成伤害,但这是中国必须自己学到的教训,西方能施加的影响力相当有限,“因此我们该把力气放在自己真正能改变的地方。”

德国应松绑解雇保护
库斯在专访中指出,与其抱怨中国,德国更应该重塑自身的竞争力。他以德国新创圈长期面临私人风险资本(Wagniskapital)不足的困境为例,指出问题核心在于德国极其严格的解雇保护规定,导致新创一旦失败的退出成本过高。若能适度松绑僵化的劳动法规,将能吸引大量国际风险资本进驻,协助创业者放大经营规模,从而开创出北京的经济计划官僚根本无法预见的新兴市场。
面对德意志制造业(如福斯汽车、宾士等)面临的巨大威胁,库斯坚决反对实施保护性关税,因为保护性关税理论上或许能为本土产业争取时间,但在现实操作中,只会让企业的改革压力减弱,并让关税政策自我延续、难以退场,最终演变成保护既得利益的“万年条款”。库斯提醒,过去德国的消费性电子产业与大部分纺织业也曾外移,但随之迎来的是医疗科技等新兴产业的崛起。产业转型本就伴随著汰弱留强,重点在于辨识未来的成长核心,而非出于怀旧或恐惧而抗拒转型。
关税是改革毒药
库斯直言,比关税更危险的,是西方政府为了对抗中国,也开始大规模补贴自家企业,如此只会让全球产能过剩问题进一步恶化。“我们必须提防,在试图保护自身经济免受中国竞争的过程中,我们自己却变得越来越像中国,也就是越来越倾向国家干预主义。”
针对市场担忧转型期会摧毁大量工作机会的质疑,库斯抛出了社会市场经济的核心主张:“在社会市场经济中,国家的任务是保护劳工本身,而不是保护特定的工作岗位。”他更批评德国目前的政策思维执著于维持落后的经济结构,这是一项毫无胜算、却不断烧钱的工程。
库斯强调,一旦课征关税,环保、劳动保护等政治考量都会被牵扯进来作为保护借口,让关税沦为永无止尽的政策恶性循环。许多西方舆论并未意识到市场经济模式本身的优势,容易被短视的干预表面成效所迷惑,“但闭关自守,从来没有在世界上任何地方带来过繁荣”。
技术外流并非战略失误
专访中,《新苏黎世报》也提出另一个备受争议的问题:德国企业过去在中国设立合资企业时,是否等于把自身的技术知识拱手让人?这是否是一项战略失误?
库斯的回答相当直白:即便没有这些合资企业,西方对中国原有的知识领先优势也迟早会消失。因为知识本质上无法被局限在特定区域内,尤其在现代世界更是如此;从全球经济的角度来看,试图限制知识流动并不明智,因为知识是唯一能够无限分享、却不会因此减少的资源——越多人掌握当下的知识,对整个世界的助益就越大。库斯甚至以19世纪德国的产业发展史为例:当年德国人正是观摩、模仿并改良了当时全球最先进的英国工厂技术,才奠定日后的工业基础,“模仿他人并非坏事,关键在于未来能否持续产生新知识,而这需要靠先行者的获利诱因来驱动投资”。
至于“过去中国企业是模仿西方技术,如今则直接透过收购西方公司来取得技术,是否更令人担忧?”库斯反倒认为,这不仅比产业间谍行为来得正当,甚至称不上是坏事。生产技术终究属于企业本身,若企业所有人决定把公司卖给中国买家,代表这么做对他们而言比继续自行经营技术更有利可图;真正的关键在于,这笔变现后的流动资金,是否会被用来在德国催生新的投资。库斯强调,若贸然禁止企业将公司出售给中国买家,形同变相征收,最终反而会扼杀德国自身的技术进步。
他以2016年中国家电巨头美的集团(Midea)收购德国工业机器人大厂库卡(Kuka)为例——这起收购案当年曾在德国引发“贱卖国家工业”的疑虑,但库斯的立场显示,他并不认同这种忧虑反映了真正的经济风险。不过库斯也划出明确的例外界线:国防与安全产业自古以来就是特殊案例。他援引经济学鼻祖亚当·斯密(Adam Smith)的观点:早在古典经济学诞生之初,就已确立一项原则——绝不能把军武产品卖给潜在的侵略者。
赴中投资责任自负
针对德国联邦政府近期不断警告本土企业,因应地缘政治风险降低对中依赖,但德国企业仍持续大举投资中国市场的现象,这位经济学家认为,联邦政府不该用行政手段强加干预,而是必须把话说清楚:“联邦政府应明确表态,一旦中国爆发政治冲突,政府绝对不会动用纳税人的钱来为这些企业纾困。”
库斯强调,只要确立这个“责任自负原则”(Haftungsprinzip),资本市场自然会做出反应:投资人与金主一旦意识到某企业在中国面临较高的地缘政治风险,就会要求更高的融资成本。企业因此必须自行在“效率”与“韧性”之间做出权衡。而正是这种多样性,让市场经济体系比全体遵循同一套国家指令的体系更具韧性;这一切运作的前提,正是“责任自负原则”的存在,否则市场经济“获利机会与亏损风险自负”的双向逻辑将无法成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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